【姊妹】 by cocoon (玻璃繭) 我敲了敲位於我房間左邊,另一間房間的房門。門內傳帶來著濃厚睡 意的聲音:「進來吧!」 我輕輕旋開門把,小心不要弄出太大的聲響。我抱著我的枕頭,走近 床邊,對著床上那包裹在棉被之下、一團攏起的身形說:「姊,今天可以 一起睡嗎?」 床上的人影沒有回答,只是將身體往牆壁那邊又挪了些。她側睡著, 臉朝著牆,那是她睡覺的習慣。 我爬上床,在姊姊身邊正面躺下,我把手枕在頭下,輕輕嘆了一口氣 ,問身旁的她說:「姊,你跟阿文哥吵架時都怎麼辦?」 阿文是我姊的男朋友。 「怎麼?跟男朋友吵架了?」姊翻了個身,把臉朝向我,還是帶著很 濃厚的睡意,拋了一個問句給我。 「嗯,我不小心發現他竟然劈腿,所以跟他大吵了一架。」我說,帶 著自己都難解的憤怒,及憂傷。「姊,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甩了他就好了。」姊很平淡地說,我很懷疑她到底知不知道我現在 很難過。 「真的這麼簡單嗎?」我很糾結。 有短暫的沉默,我以為姊很認真在幫我想該怎麼做才好。卻聽到身邊 傳來很勻稱的呼吸聲,我轉頭一看,才發現她早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迅 速的睡著了。 「什麼嘛,原來睡著了呀!」我有些埋怨又覺得好笑的說著,順便幫 姊把棉被往上拉了一些。看著她熟睡的臉龐,我也知道她最近忙壞了。 姊姊跟我這種把唸書當遊戲的人不一樣,她可是相當認真的。她現在 是醫學系大六的學生,已經開始在醫院實習。據說他們這種小咖的實習醫 生,每天都會有一些奇怪的、瑣碎的工作從天而降。這個月又剛好輪到外 科實習,她更是忙得昏天暗地。 我躺在床上,無法成眠。甩掉他啊?真的有這麼容易嗎? 折騰了一整夜,我終於在天色發白的時候,朦朦朧朧的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手錶的時針已經指向一點,天哪,我還真會睡。我跟姊姊 兩人的租屋處又只剩下我一個人,姊姊當然是早就到醫院去了。 我迅速的盥洗了一下,之後便抓起昨晚被我隨便扔在客廳沙發上的背 包,出門上課去。還好今天只有下午兩點有一堂「現代藝術批判」,大四 的課程是輕鬆的。 在出門的時候,我在門旁掛著的留言板上,看到了留著姊留下的洋洋 灑灑的字跡,「抱歉,昨天太累不小心睡著了。」旁邊還畫了一個愧疚的 臉。 我在那行字的下面,加了一句:「沒關係啦。」然後畫了一個笑臉。 雖然我知道姊可能又會三更半夜才看到。 外人總是說,我跟姊姊兩人感情好好,我總是笑笑,沒有多說什麼。 其實我們的感情變好,是近幾年的事。小時後的我們,根本就像住在 同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不太有什麼交集。 我記得還很小的時候,我的確跟一般人一樣,會像跟屁蟲一樣跟在姊 姊的身後。每當她要去哪裡,我都會纏著她說我也要去。她總是不答應, 每次都用我太小這種理由拒絕我。 被拒絕的我總是大哭,被哭聲引來的媽媽總會對姊姊說:「妹妹想去 你就帶她去嘛。」姊姊基本上是個聽話的好孩子,所以只要媽媽開口要求 ,她就會無法拒絕。所以我每次都用哭泣達到我的目標。 我想那時候的姊姊一定很討厭我,因為她不太跟我講話,總是一個人 默默做著她自己的事,我有什麼事想問她的時候,她也是一副愛理不理的 態度。 那時的我,相當幼稚,總會想盡辦法要引姊姊的注意,做一些拉她頭 髮、咬她、偷拿她的洋娃娃、把她的作業簿藏起來之類的壞事。姊姊一生 氣想要打我的時候,我就會哭著去找媽媽,總之就是典型的「惡人先告狀 」。媽媽從沒有辜負我的期待,都會跟姊姊說:「你是姊姊啊,讓著她一 點嘛!」?br> 後來有一次,姊姊真的發飆了,原因是我把身為班上總務股長的姊姊 所代為保管的班費藏了起來。她一開始問我的時候,我還假裝不知道,但 當我看她翻箱倒櫃的找,急得都快哭出來的時候,我也不敢繼續隱瞞下去 。怯怯的把那個信封袋從電視櫃拿出來的時候,姊姊毫不客氣的給我很用 力的一推,我跌倒在地上,放聲大哭。?br> ?br> 聞聲而來的媽媽,又要拿我比較小這個理由幫我向姊姊說情的時候, 姊姊竟然搶白了:「不要再說我是姊姊,應該要讓著妹妹!又不是我說 我想要一個妹妹!」 然後姊姊把自己關在房間,我們倆共有的房間,搞得我根本沒辦法進 去。後來我們整整一個禮拜沒有說話。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情勢改變了,媽媽好像突然不覺得我年紀小了,所 以「假哭」這件事正式宣告無效。 而且在不知不覺中,我跟姊姊的差距越來越大。姊姊成績好,品行好 ,對人又有禮貌,親戚朋友來家裡都會不由自主的想稱讚她一番,我也常 常聽到,媽媽在跟街坊鄰居談論這個「大女兒」的時候,是非常驕傲的。 反觀我,就差得遠了。我驕縱、任性、愛玩、不認真讀書,雖然說成 績倒也不是真的很差,但怎麼樣就是輸姊姊一截。 很多長輩,包括老師、父母、親戚,總是跟我說,多跟姊姊學學啊! 天知道我多痛恨這個。痛恨老是被拿在天平的兩端上比較,為什麼我非跟 她比不可,就因為她是我姊姊嗎? 不是沒想過要超越她,但是我們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了,不管我再怎 麼努力就追不上她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什麼全學年第一名啦、市長獎啦、 鋼琴比賽優勝啊等等的。後來我放棄了,越來越自甘墮落,不知道是什麼 報復心理,總覺得,既然你們不懂得欣賞我的好,那我乾脆爛到谷底好了 。?br> 我唯一熱衷的事是打扮,我打扮,是因為姊姊不愛打扮,雖然她真的 很漂亮,但所謂人要衣裝,總是樸素的她,很容易的就被我比下去了。有 人稱讚我長得很漂亮的時候,我總是很興奮,我總覺得終於有一樣東西是 贏過姊姊的了。 於是我跟姊姊就在這種互相仇視的態度下過了好多年。那時候的我真 的以為我們是互相仇視的,沒有想過其他的可能性。 高一那年,我得罪了三個高二的學姊。其實說得罪也算不上,是她們 自己一廂情願的認為我搶走了她們的丰采。本來嘛,因為我漂亮,又敢玩 ,所以一進學校就吸引了一堆蒼蠅在我身旁圍繞。雖然有人警告我說高二 的三大美女看我不順眼,但我根本不放在心上,我只覺得她們幹麻不爽快 的承認自己已經過氣了。?br> 一天午休,我被那三人圍堵在大禮堂外面。 「學妹,你很行嘛!」 「竟然把我暗戀的學長也耍得團團轉!」 「看來沒有好好的『教』你一下,你還不懂我們學校的倫理。」 她們一人一句的說著,而且看來就要海扁我一頓了。 我其實很害怕,畢竟我以一敵三,但我還是倔強的假裝我一點都不在 乎。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可是好像沒有人願意來救我。 大家都知道女孩子間的打架很可怕,不用拳頭,反而是用指甲。當她 們三個人三十支指甲朝我逼近的時候,我突然聽見了一個很熟悉的聲音: 「住手。」 我抬眼一看,發現姊姊就站在不遠處,她身後還站著三個學校有名的 運動性校隊隊長,不但每個都很壯,而且還一人抓著一隻球棒。 我姊姊那年很不巧的又是學生會會長,沒有人不認識她,而她身後那 三人,更是學校的風雲人物。看他們來勢洶洶的樣子,想要教訓我那三人 ,也望之怯步。 姊姊用威而不嚇的語調說:「看在我的面子上,放過這學妹如何?」 那三人也不敢多說什麼,只好悻悻然的離去。 「你也回教室吧。」姊對我說。 「誰要你多管閒事!」我對姊壓低聲音的喊。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 什麼那麼惡劣。 後來,訓導主任趕來了。有事的時候老師這種人物總是來的特別慢。 我聽到身後訓導主任獨特的嗓音說:「陳羽歆,你跟我到訓導處一下 。」 這句話讓我不由得停下腳步,雖然是姊姊自己要攪和進來的,但我也 不希望她因為我惹上什麼麻煩。 於是我偷偷摸摸的也跟到訓導處,在外面偷聽著訓導主任跟我姊說什 麼。 「你是怎麼搞的?居然帶著三個校隊隊長一副要去打架的樣子?」訓 導主任說,聲音聽起來很頭痛。 「不然,訓導主任您覺得我應該怎麼做才好?」 「找我出面處理啊!這應該是小學生都知道的事!」 「主任您不是因為有人通報才去的嗎?如果我不先行動,您覺得等您 到了以後,衝突會還沒發生嗎?」 我在門外竊笑,我沒想到一向是乖乖牌的姊姊,會一面用敬語,卻一 面犀利的頂撞所謂的訓導主任這種人物。 「你難道覺得我不能把事情處理好?」主任壓低聲音,似乎有點惱羞 成怒。 姊姊輕嘆了一口氣,「其實,剛剛說的那些,是我在走過來的途中, 才這樣想的。其實在聽到我妹妹被人家圍堵要開打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慌 了,腦袋像是無法思考一樣,我唯一的念頭是要去把我妹救出來,這不管 我今天是不是學生會會長,我都會這麼做的。」 姊姊停頓了一下,又說:「我知道這是不好的示範,主任你如果要處 罰我,我沒有任何異議。」 我在門外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姊姊啊!」 那天放學,姊在我校門口等我。 「一起回家?」她對正從她身邊經過,打算漠視她的我這麼說著。 我只好悶不吭聲的跟著她走。 途中經過小時候常去玩的公園的時候,我終於按耐不住對姊姊說:「 你為什麼要這麼多管閒事?你這樣會害我被別人看不起。」現在想起自己 從前的臭脾氣,也感到相當的不可思議。 姊姊沒有回答我,只是自顧自地往前走。 我搭上她的肩,硬是把她轉向面對我的位置,「算什麼,是你問我要 不要一起回家的,現在又不理我。」 姊把書包放下,我有點疑惑她要幹什麼。 沒想到姊竟然開始捲袖子,她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嚇了一跳。她說:「 你在學校跟人家起的衝突還不夠?是不是想跟我打一架?來啊。」 什麼?這是挑釁嗎? 我不甘勢弱,書包往旁邊一扔,一拳就往她下巴揮去。 她往右邊一閃,躲過了,然後朝我的左頰就是一拳,我運氣沒那麼好 ,那一拳被她揮到了。 這激起了我的鬥志,更加奮力還手。我很拚命,我想打贏她,我想發 洩這些年來的怒氣。 後來根本就是一團混仗,毫無招式可言。最後她的臉頰被我劃出血痕 ,我也帶上了瘀青。 最後姊從地上爬起,她擦了擦臉上滲出的血,氣喘吁吁的問我:「你 發洩夠了沒?夠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說完也不等我,就自顧自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句話卻讓我愣住了,什麼意思?姊是故意要讓我打的嗎? 那天晚上,我們倆被罵的很慘。爸說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還是 兩個女生,怎麼會打成這個樣子。 然後罰我們禁足一個月。 那天晚上,我沖了很久的澡。我想著姊和主任說的話,還有那一句「 發洩夠了沒?」我才突然發現,姊看我們的關係,跟我看我們的關係並不 一樣。她沒有要敵對我,是我把我們置於這樣的處境。 於是我走進房間,對著姊的背影,很囁嚅的說了一句:「姊,對不起 。」 姊放下她手中的筆,從書本中抬起頭來,轉身面向我:「說什麼對不 起呢?打架又不是你一個人打得起來的。」看著她微笑的臉,我知道她明 明就明白我說的對不起是什麼意思,不只是今天的大打出手,但她卻輕描 淡寫的把一切帶過,為了讓我有台階下。 那時候我才發現其實我真的有一個很好的姊姊,為什麼我花了這麼多 年才了解。 那晚,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 「其實,我一直很討厭你。」趁著光線昏暗,我終於說出這些年來我 一直梗在心頭的話。 「我知道。」雖然隱隱約約有發覺的確是這樣,但我以為姊姊會裝傻。 「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知道了?」我偷偷希望最好不要太久。 「一直都知道。」姊說,我覺得她的語氣相當的無奈。「你並沒有表 現得很不明顯。」 我保持沉默。 「其實我也知道,這樣的我一定帶給你很大的壓力。我一直在想到底 應該怎麼做才好,不過我想不到答案,我只能不對你說教,盡量跟你保持 距離,讓你對我的排斥可以小一點。然後暗自希望你自己可以想通。不過 看來果然不是個好方法,我顯然讓你誤會了什麼,反而把我們越推越遠了 。」?br> 我仍然沉默著,眼淚已經不小心流出來了。 「你知道,其實你根本不用刻意要跟我一樣,或跟我不一樣。你要怎 麼做都好啊。你就是你,獨一無二的,做你自己就好。」 我恍然大悟。我一直把自己陷在比較的漩渦裡。只是我沒想到,第一 個跟我說「做你自己就好」的那個人,既然是所有人一直拿我跟她丈量, 逼得我不得不敵對她的那個,我最最親愛的姊姊。 後來,我跟姊姊的感情突飛猛進,像是要彌補多年來的空洞一樣。也 因為姊姊的背書,我才得以念我想念的、但父母一直反對的美術系。後來 因為我們都在台北念書,所以理所當然的就租了一間房子住在一起,不過 我想是我依賴姊姊的成分比較大。 我今年大四了,有什麼問題還是會想問姊姊的意見。總覺得她最懂我 ,她給的意見一定是最適合我的意見。 上完那堂現代藝術批判,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一進門就發現留言 板上用磁鐵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我今天晚上要值班,所以不回來睡了。 關於昨天你問我的問題,我希望你先問自己以下幾個問題: 你愛他嗎? 你能忍受還有另一個她也愛著他嗎? 你可以義無反顧的去愛愛著別人的他嗎? 你愛他嗎? 想清楚以後翻到背面。』 我把自己丟進沙發裡,認真的回答姊列的四個問題〈其實只有三個〉 。無庸置疑的,我是愛他的。然而我無法,去忍受共享這件行為。姊還是 了解我的,知道我從小想要的東西,就要「絕對」的擁有,如果必須共享 ,我是寧願不要的。 難怪姊昨天就直接叫我甩掉他。 我拿起手機,撥了通電話給我男友:「你是不是很喜歡她?」 「對不起。」他說。 「那祝福你們,我們分手吧。」 我掛上電話,雖然覺得空空的,但也不這麼難過了。畢竟,他已經不 是我的他了,而是那個愛著別人也被別人愛著的他。 我把紙條翻到背面,看到姊在後面還留了一句, 『但是第三者並不需要對你們的感情裂痕負責。』 是要我記取教訓,不要推卸責任吧。我懂的。 「姊,謝謝你。」我自言自語地輕聲說。 我把紙條擱在桌上,走進廚房,開始做晚餐。 我拿出便當盒,「等等幫姊送晚餐過去吧,」我心想,「一忙起來說 不定又會忘記吃飯了。」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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