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玻璃繭

【命運】 by cocoon (玻璃繭) 我坐在候機室裡，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剛剛順手在販賣機買來的報紙。 離登機時間還有約莫一個小時，我總是來得太早。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經常在台灣和美國之間飛來飛去。雖然知道不用 這麼早到機場也無所謂，但不知道是因為習慣，還是因為在潛意識裡害怕 被什麼丟下的窘境，我一次又一次的，在過早的時間來到機場。 因為時間還多得像一直要從瓶子裡溢出來似的，所以候機室還顯得空 空蕩蕩。 我稍稍的將眼神掃過候機室一圈，發現只有幾個零零星星的身影：一 個努力安撫著懷中嚎啕大哭的嬰兒的年輕母親、一個穿著西裝大概和我一 樣是個老是被派外的上班族的年輕男子、一對嘰嘰喳喳用英語聊個不停的 姐妹花，還有一個戴著黑色針織帽看起來什麼都沒在想的老先生。 ?br> ? 會有意無意的觀察著週遭的環境，並非出於關心，而只是習慣，我想 我有些時候是相當冷漠的，或許是在這灰濛濛的都市裡生活久了的緣故。 我把報紙翻到財經新聞版，強迫自己專注的讀了起來。瞭解市場的走 向是工作成功的要素之一。 時間過了不知道多久，周圍的人聲突然多了起來，喧囂的環境倒也習 以為常，所以我並沒有刻意的想要停止讀報。 耳邊卻突然響起一句清脆的女聲：「你相信命運嗎？」 因為不確定她是不是在跟我說話，我下意識地循著聲音轉頭一看，發 現身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穿著白色 T-shirt、藍色牛仔褲，頭戴棒球帽的 年輕女孩。 她長相清秀，眼神顯得有些迷茫，那裡頭似乎有著想要抓住什麼東西 ，卻又因為某些原因而躊躇不前的微妙因子。 她似乎以為我沒聽清楚她所問的問題，於是又輕聲問了一遍：「你相 信命運嗎？」 我瞄了瞄她膝上擺著的書，卡夫卡的《變形記》。她的感覺像是剛讀 完了這本書，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而後迫切的想找一個人追問答案似的 。 雖然我不是個頂愛看書的人，但這種文學名著在學生時代還是讀過的 。我記得那故事是作者描寫一名普通上班族變成甲蟲的故事。這與「命運 」有什麼關係嗎？我努力的想想起故事的細節還有這當中的關連性，但我 發現自己的腦子像是銹蝕了一樣，除了變成甲蟲的那一段其他一點印象也 沒有。?br> 對於這個來路不明的問題，我決定以「啊？」這種單音節的疑問句來 表現我的困惑。 女孩把膝上的書立起，把封面朝向我，「你說，把格勒果‧撒摩札變 成甲蟲，最後導致他無法正常工作，甚至被家人討厭的結果，是命運造成 的嗎？」 我有些困惑，事實上我是個實際派的人，並不會盲目的將小說與現實 混為一談，於是我覺得這樣的問句沒有意義。 「但是，據我所知，那故事的內容並不是事實。」 女孩挑了挑眉，似乎不滿意我的答案。於是她一把搶過我手中的報紙 ，迅速的翻閱著，然後停在社會新聞版。 她輕輕的把一則新聞的標題念出來：「『酒駕又出事：酒醉機車騎士 與卡車對撞，生命垂危』這個怎麼說？這是真實事件了吧，造成這種後果 是命運使然嗎？」 我聳聳肩，「不太算吧，畢竟是他自己酒後駕駛，如果他能遵守交通 規則，在騎車的時候能讓自己保持清醒，隨時提高警覺的話，悲劇或許就 不會發生。」我說完，突然覺得自己冷漠的有些可怕。 女孩搖搖頭，「或許對機車騎士是如此，但對卡車司機而言呢？」 我望著她，不太明白她想表達什麼。 「我的意思是，這卡車司機可能擁有良好的駕駛習慣，工作也很認真 ，他那時只是一如往常的賣力工作著，卻因為突然竄出的酒醉駕駛，可能 落得『過失殺人』的罪名。」 我思索著她言語中的意涵，暫時沒有說話。 「所以你不相信命運囉？」她對著沉默的我，下了這個結論。 「倒……也不是這樣。」我突然覺得有些虛弱無力。其實我的確不相 信命運說，我以為命運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裡的。但是被她這麼一攪和， 我反而動搖了。 「喔？」她似乎對我的看法很有興趣。 「或許，或許世界上的確有一些外力會左右我們的人生沒錯，但是如 果可以的話，我寧願『選擇』不相信命運。」 「寧願選擇是什麼意思？」她的語氣裡沒有支持也沒有反對的意味， 只是單純的提出一個中性的問題。 「應該這麼說，我總覺得要是選擇不相信命運，我就能擁有『可以改 變什麼』的力量。」我覺得自己好像用盡所有力氣才擠出這句話似的。然 後我又補了一句：「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大概無法有這麼正向的思想。」她聳聳肩。 我用詢問的眼神望著她。 「我大概只是害怕不好的結果吧，所以想要找一個推託的理由。」她 停了停，然後繼續說。「我這次去LA，是想找尋我的親生爸爸。雖然所有 的證據都指向他生活在那個城市裡，但我還是害怕，要是我搞錯了呢？要 是他不肯認我呢？」 「有時候會這麼想，或許我是命中注定沒有父親，這是命運，無法改 變。要是事實是這樣，我是不是可以比較輕鬆，是不是不管結果如何我都 可以坦然接受？」她眼神中那種迷迷濛濛的東西更深了。 「可是，你努力在尋找了不是嗎？那不就代表你其實想擺脫這個命運 ──如果它是命運的話。」 她微微的頜首。 「我覺得，我覺得，」我刻意的重複，大概是為了堅定自己的信念， 「如果認真嘗試過了，就算仍舊不能擺脫那些所謂的外力因素，就算會很 痛，但那或許也值得。」 「是嗎？」她的聲音聽起來虛無縹緲。 「我想，痛苦可能非但不是負面的情緒，反而是一種堅定自我存在的 力量。」正對著她詢問的眼神，我努力地搜尋著適當的辭彙，「如果說， 遇到什麼不順遂就推給命運，刻意逃避痛苦，那過著的大概不是『我們自 己』的人生，而是『某顆棋子』的吧！」 「搭乘UA3476班機的旅客請到17號登機門準備登機。」廣播突然傳來。 我起身，「該走了。」 女孩也跟著站起，從隨身包包裡掏出機票跟護照。我可以感到她緊握 著機票的手微微顫抖。 「祝你順利找到爸爸。」我衝著她鼓勵地笑了笑。 「謝謝。」她說，回覆我一個看起來有些虛弱的笑容。她的眼神看起 來仍舊怯怯的，但想要追尋什麼的那部份，似乎變得更深了。 然後我們登機，將會在日本成田機場轉機一次，大概15個小時後就會 踏上美國的領土了。 我想我這輩子大概不會再看到她，但我深深希望她能違逆掌控她的命 運，然後用力去抓住她真正想要的未來。 -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