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可,以及我的戀情】 by cocoon (玻璃繭) 我跟在他身後,一級一級地踏上公寓的階梯,他所住的公寓。 他是我正在曖昧的對象。 遇見他,是在一間裝潢、擺設、氣氛、香味我都很喜歡的咖啡館裡, 他是那裡的店長。 一開始,我都只是蜷曲在店內的一角,啜一口曼特寧,讀一本好書。 沒有太注意他,他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會站在櫃檯後面,偶而有著憂鬱神情 的年輕男子罷了。 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一首寫在精緻小卡上的小詩,會隨著 咖啡被端上。第一次看到時非常驚訝,悄聲的問打工小妹那是誰送的,她 對我擠眉弄眼的指了指櫃檯後的那個男子,神秘兮兮的吐出「店長」兩字 ,語調中大有談論著什麼八卦的意味。 他筆下的文字很美,像微微的風,掠過我的臉;像女神般溫柔的手, 撫過我的心。我很容易透過文字喜歡上一個人,總覺得那裡面隱含了智慧 、感情,還有其他關於一個人更難以捉摸的東西。不可否認,我因為他的 文字,而漸漸喜歡上他。 在那之後我與他交談了幾次,發現他果然人如其字,沉穩、有深度。 我對他的好感與日俱增。 一天下午,我一如往常的來到咖啡館,曼特寧還是一如往常的有小詩 相伴。唯一不同的,是小卡的背面,另外落下了他蒼勁挺拔的字跡:「可 否邀妳今晚到我家坐坐?」 我知道不該第一次單獨約會就到人家家裡,尤其是對方還是個正值壯 年,對自己又抱有好感的男子。心裡隱約有所遲疑,不知是否答應了就會 予人同樣也在期待什麼的暗示。我不是個輕浮的女人,甚至大多時候還非 常矜持,然而這張小卡、這個人,卻給我莫大的吸引力。想去他家看看, 想要窺視他的閱讀習慣、音樂喜好,想要多了解他。?br> 於是我看向櫃檯,發現他正以深邃的眼凝視著我。我不由自主的朝他 輕輕點了點頭。 我看到了他嘴邊掛上一抹淡淡的微笑。 於是我們拾階而上。 我一直在幻想,他所住的地方會是什麼樣子。我想可能會有米色的地 毯、深咖啡色會讓人深陷的沙發、塞滿文學名著的書牆、滿了各式洋酒的 酒櫃……。 他掏出鑰匙,打開門,打斷我的遐想。 不論我先前在腦中勾勒出怎樣的畫面,我可以說,眼前所見的百分之 一百不是那個樣子。喔,可能風暴來襲前還有些許相似,但現在絕對不是 。 整個房間像是被什麼席捲過了一樣,翻倒的茶几、破碎的玻璃杯、被 撕碎的抱枕、滿天飛揚的棉絮、一張張被迫分離的書頁……。情狀簡直慘 不忍睹。 「不會是、遭小偷了吧?」我有些虛弱的問,其實心裡很清楚這應該 不是什麼「人」弄出來的。 身旁的他沒有回答,只是逕自散發出一種氣憤的氣圍。 眼前突然閃過一團黃黃的飛躍而過的東西,我還沒看清楚那是什麼, 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起球棒朝那個物體揮過去。 我只來得及大喊不要,但結果也於事無補。 那團黃色的物體被球棒悶聲一擊之後墜地,我才看清楚那是一隻狗, 不是什麼有血統證明的純種犬,而是那種路上隨處可見的雜牌軍。 他再度掄起球棒又要朝牠揮去,我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這樣對待自己 的寵物!我飛撲過去,用手臂擋在他球棒運行的軌跡之上。我們都只聽到 「喀啦」一聲,那是我的手骨斷裂的聲音。 室內有短暫寂靜。 誤打了我的他,顯得非常恐慌,他蹲下,想檢查我的傷勢。 我卻像刺蝟一樣朝他大喊:「別碰我!你沒資格碰我!」 他退卻,保持沉默。 我看著眼前不斷滲出血,身子簌簌抖個不停的小狗,「得趕快送牠去 醫院」,我心裡只有這個念頭。 我吃力的脫下身上的外套,輕輕的把牠置於外套之上,將牠包覆。然 後用我沒受傷的那隻手艱難的抱起牠。 他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在字句尚未流洩出來之前,就被我慌 亂的阻斷。 「我真是看錯你了!我還以為你是個溫文儒雅的翩翩公子,沒想到竟 然、竟然……」我有點語不成串。「我不相信你懂得『愛』!」我丟下這 句話之後,抱著狗奪門而出。 衝下階梯的同時,我的眼淚瘋狂湧出。為了什麼?懷中這隻厭厭一息 的狗,還是我那尚未成型就已毀滅的愛情? 「寫什麼情詩?說什麼愛?一個對待寵物都無法真心付出的人絕不懂 愛!」我在心裡咒罵著、咒罵著,然而他的情詩卻是這麼動人啊! 隱約覺得自己內心深處有什麼正在剝落著。毀壞的是什麼,一個完美 的形象嗎?而那形象或許也不過是我的假想,對嗎? 甩甩頭,把他趕出我的腦子。我站在路邊,艱澀的用傷手招著計程車 ,好痛,但懷裡的溫熱讓我不得不抵抗這種痛楚。 飛奔到了獸醫院,牠被送入了手術室。我無視自己手臂的傷勢,坐在 醫院的長椅上等待。令人擔心受怕、心情沮喪的時間好像過不完似的。 身邊有一些雜音有意無意的傳進我的耳裡,似乎有聲音這麼說著:「 看到新送進來的那隻狗了嗎?真是可憐哪!不知道是誰下手這麼重,狗都 送去半條命了!下手的人真該下地獄!怎麼?狗就不是生命嗎?」 我開始發熱,覺得有些昏暗。唯一捕捉到的音浪是「真該下地獄」。 是呀,下地獄去吧你!我一面這麼想著,一面在心裡感到抽痛。 於是我們成了兩個傷兵。 牠的頭上被縫了十四針,我的右手臂打上了石膏。 但或許更嚴重的都傷在心裡。 我不知道牠原本叫什麼名字,我喊牠小可,只因為牠是不受主人疼愛 的可憐蟲。 小可的傷勢逐漸康復,牠也很喜歡我,但我總覺得牠的眼神中流露出 一些難解的什麼。是什麼呢?我不是很能分辨。 但看著牠老是兩眼直視著大門、每當我要出門的時候牠老是嗚嗚嗚的 磨蹭過來,我漸漸懂得了牠眼神中的東西是什麼,那叫寂寞。 牠想回家,縱使牠的主人對牠如此痛下毒手。 我蹲在牠面前,用雙手捧起了牠的臉,用額頭輕輕碰觸著牠臉上的短 毛,輕聲問:「你很想他,是嗎?」 牠用喉頭發出的不連續音,似乎再給我肯定的答覆。 「為什麼那麼傻呢?」我問牠,當然牠無法回答,或者牠回答了,只 是我聽不懂。 那一刻我突然懂得了,原來戀上了一個人,是會義無反顧的,就算把 自身置於再卑微的境地也無所謂。 所以我大概還不夠喜歡他,因為我還是無法原諒。 那間咖啡館我再也不去了。他打的電話我不接不回。雖然我偶爾會將 那些寫著美麗小詩的卡片拿出來反覆的看,但也僅止於此。 有一段時間,我真的以為自己愛上了他,愛上了他的全部。然而事實 是,我愛上的是在我心中描繪出的完美的影子。我只是將他和那個影子疊 合,然後欺騙自己的心。 而事實上,有一些什麼,是絕對無法接受、無法包容的。當他顯露出 那一面,我深悟痛絕的那一面,我才終於意識到他終究不是我心中的那個 影子,於是他與影子分離,我少了我以為自己一直戀著的那個人。 但為什麼想起他的時候,心裡還是會揚起一些異樣的情緒。我不明白 ,真的。 在那件事發生後兩個月的某一天,家中的門鈴突然大作。 我打開門,看到憔悴的他。 我下意識的想關門,想把他阻絕在門外,他卻比我還快。他用手用力 的抓住門板,使勁一拉,使得門戶大開,逼得我不得不直視他的眼睛。 「你到底想怎樣?」我一出口口氣就很衝。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找到妳住在哪裡。」他唐突的開口,「對不起 ,但我是真的很喜歡妳。」 他突如其來的道歉和告白讓我著實亂了方寸。 「希望妳不要因為一點小事就判了我死刑。」他繼續說。 我聽到「小事」時卻瞬間怒火攻心。 「小事?你說這是小事?」我咄咄逼人。「你差一點把牠打死了!」 我激動的指向小可一直趴著的沙發一角。 小可卻不在那裡。我定神一看,才發現牠早已飛奔到主人身旁,親切 的磨蹭著他的腿。我不知道該稱呼他叛徒,還是蠢蛋,還是其他的一些什 麼。 「對不起,那件事真的是我做錯了,我不該這樣打牠,我當時真的是 氣壞了,無法思考,所以才……。」他一面說,一面用手搔了搔小可的頸 部。我覺得小可在滿足的笑,那是我的錯覺嗎? 「我會改,我會為了妳而改。請妳,給我一次機會。」他說的很誠懇 ,我卻覺得生氣,只是生氣。 「黃先生,你不要搞錯了!」我一個字一個字字正腔圓的說著,「你 該道歉的對象,是牠,不是我。我也不需要什麼「為了我改變」,我不可 能會愛上一個惺惺作態,只是為了要追女孩子才勉強對自己的寵物好的虛 偽男人!」 「我知道了。」他倒是乾脆的出乎我意料,我還以為他會繼續死纏爛 打。 「那天妳說我根本不懂愛之後,我認真的反省過了。我想我真的如妳 所說是一個不懂愛甚至是個自私的傢伙。我不會再這樣了,我會去變成一 個值得你愛的男人。」他說。「當然,不單單是為了妳。」他似乎小心翼 翼的觀察著我的表情,然後補了這麼一句。 我沒有回應他。 「那麼,LUCKY 可以還我嗎?」他問。 LUCKY? 我突然意識到這是小可原來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緩緩的搖了搖頭,「讓牠自己決定好了。」 於是形成了這樣一幅奇怪的畫面,一個男人站在門外,一個女人站在 門內,在兩人中間的是一隻小黃狗,牠的眼神一直飄忽在兩人中間。 然後,牠走向了他。 我早知道會是這種結局,還是不自覺的嘆了一口氣。 「小可,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無法阻止你,但願你能過得幸福!」 我在心裡默唸著。 後來,我常常隔著玻璃窗看到他帶著小可散步,我想他是有意無意的 晃到我家附近。也聽說那家咖啡館現在多了好多狗,他似乎一直把流浪狗 撿回店裡去養,客人們也都很喜歡這樣的新氣象。 然後有一天,我終於再度走進那家咖啡館。 雖著曼特寧送上的仍舊是一張小卡片。 看著小卡上熟悉的字跡,我的心跳不自覺的漏了拍。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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