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
by cocoon (玻璃繭)
他跌坐在地上,用雙臂抱著頭,大聲叫喊著:「別說了別說了別再說
了!閉嘴啦!」
耳邊還是充斥著一句句的耳語,細細的、交疊著的,談論著他、批評
著他、指責著他,他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第一次聽到四周突然冒出的聲響,是他在婚外情對象住處過夜後的一
個早晨。
他騙妻子說是要到高雄出差,實際上卻是與新釣上的漂亮OL在她家裡
翻雲覆雨。
那天早上,他在浴室裡將牙膏擠上牙刷的時候,聽到周圍一些微弱的
聲響,因為只是一些單音節的「看!」、「喔。」、「他。」、「呀!」
這些短促的聲音,於是他並沒有很在意。他以為只是自己在繁忙工作的壓
力下產生的幻聽。
他與女友吻別的時候,才稍稍的感到不對勁。
這次他聽到了一個完整的句子,「不要臉的男人,都結婚了還四處偷
腥!」
他慌張的看了看四周,除了他和女友,沒有任何其他的人。由於那聲
音只說了一句,所以他只好安慰自己是神經過敏,錯把內心深處些微的罪
惡感當作是清晰可辨的指責字句。
一個小時後,他卻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那聲音如鬼魅般的如影隨形
。頻率越來越高、參與說話的人數越來越多、音量也越來越大。
他坐在自己辦公桌前,處理著一件又一件的工程結標案。
有細碎的聲音響起,「喔喔,『大安森林公園綠地重整計畫案』,這
件案子我知道,他收取了兩百萬回扣嘛!」
另一個聲音跟進,『這還算好的呢,你看另一件,『南二高經建計畫
』,聽說收了上千萬喔!』
他不得以放下公文,想找出到底是誰在說話,這種事外傳了可不得了。
他並不覺得自己收取回扣有什麼不對,這是建設界的生態,收回的金
錢公司裡大大小小的主管或多或少的都有分一杯羹,他只是隨波逐流而已
。
然而他卻沒有發現任何人。在他的經理辦公室裡,除了他自己、兩大
個深棕色資料櫃、一張小茶几和它搭配的沙發,和他的辦公桌外,就什麼
也沒有了。
折騰了一天,他終於回到家,還以為可以躲過那些話語,沒想到情況
卻越演越烈。
他在吃飯的時候,那聲音會說,「哇,紅燒獅子頭耶,比他昨天在那
女人那裡吃的還好嘛!」
當他擁著妻子入睡的時候,那聲音會說:「嘖嘖嘖,這女人真可憐,
跟別人共享丈夫了都不知道。」
他在床上發起抖來,這些聲音似乎對他的所作所為瞭若指掌。
他躲進浴室,想洗個臉清醒一下,那聲音又響起:「現在才三點,洗
什麼臉?」
另一個聲音吃吃笑著,「大概是虧心事做太多擔心得睡不著了吧。」
他憤怒的把洗面乳往鏡子上一扔,「你們他媽的是誰啊!」
鏡子的碎裂,夾雜著他的怒吼,在寂靜的夜尖銳的劃下一大道刻痕。
「唷,惱羞成怒了呢?」
「自己敢做還怕別人談論哪?」
「真是個沒擔當的男人!」
聲音們此起彼落。
他彷彿看到牆上擠出一張一張的臉孔,每張臉上的嘴都在開開闔闔的
動著,永無止息。
妻子推門進來,帶著焦灼的眼神望著他:「你怎麼了?」
他粗魯的推開她,「沒什麼!」他說,然後逕自走回床鋪把頭用棉被
蓋上。
好像還有人這麼說著,「好過份喔,隨便踐踏別人的關心。」
那聲音依舊糾纏著他。他現在唯一確定的只有,那是牆在說話。
像是約定好了一樣,所有的牆聯合起來對他品頭論足。他不管在哪裡
做些什麼,另一個遙遠地方的牆也會知道。
家裡的牆知道他在辦公室的缺失、女友家的牆知道他在家裡與妻子的
每一個互動、辦公室裡的牆又知道他周旋在兩個女人之間,玩著道德倫常
之外的遊戲。
他們一直評論一直評論一直評論,他躲到哪都逃不過。
然後他突然驚覺,他是被牆所建立的緊密連絡網層層包圍了,根本無
法逃脫。
牆越來越過分了,任何事都拿出來討論。
回扣案也就算了,他內心深處的確覺得問心有愧。外遇的事也就算了
,他也知道自己這麼做不應該。但連一些細碎的小事也開始被攤在檯面上
。
譬如他今天上班的路上闖了幾個紅燈、他瞞著妻子抽了幾支菸、他在
便利商店買東西店員多找的十元他沒有歸還……。這些是很了不起的大錯
嗎?
他啊,一向都西裝筆挺,邋邋遢遢的絕不出門;他說話一向謙恭有禮
,決不予人魯夫的印象。
他是這樣的人哪!在意著別人的看法,不希望有任何人對他做出負面
的評價。
然而牆卻無視他努力建立起來的形象,瘋狂地評論著、指責著,翻出
他每一件過錯,大剌剌的宣佈著,直指他的痛處。
他越來越無法承受。
他在工作上的績效越來越差,老總問他要不要回家休息一陣子,言下
之意他也聽得出來,是說他再這樣就要請他走人了。
妻子忍受不了他的暴躁易怒,三番兩頭與他吵架。
外遇對象覺得他陰晴不定,要他別再來找她。
他站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對著牆大吼,「你們為什麼要這樣?我有哪裡
得罪你們嗎?」
牆只是嘲笑他,先是吃吃的笑,接著變成狂妄的笑。
牆不是真的關心他的人生,他們只是樂於評論。
他心想,既然聲音的來源是牆,他不要呆在室內就沒事了。
他走出辦公大樓,卻發現聲音越演越烈。
聲音從四面八方的高樓大廈排山倒海的壓了過來,他根本無法抵抗。
他終於瘋了。
他拿著榔頭瘋狂的敲擊他眼中所見的每一面牆,還一邊說著:「敲碎
你們,敲碎你們!這樣你們就不能再說我的壞話。」
動用了三個員警才把他制服,他被押上警車時還一直問著身旁的人:
「你們難道都沒有聽到牆在說話嗎?」
「可憐哪,真的是瘋了。」身邊的員警這麼說著。
那是他還能掌控自我意識時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後來他被關入了精神病院。
他的病房,四面都是潔白的牆。
他有時候會聽到牆細微的說:「好可憐喔,他被牆逼瘋了耶!」
「好可憐喔。」
「好可憐喔。」
「好可憐喔。」
吶,你要小心點喔。你真的確定很多時候「只是」隔牆有耳嗎?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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