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玻璃繭

【小狐】 by cocoon (玻璃繭) 阿中第一次碰到小狐，是大學新生訓練的前一天。 阿中是在地人，本來是大可不用住宿的，但所有的大一生在不用抽籤 的狀況下就得以分配到床位，他倒也樂得享受離家的大學生活。 由於家住得近，他老早就把東西搬到宿舍了，所以當大家都揮汗如雨 的搬著電腦、床墊、箱子等大大小小的東西入住宿舍的時候，他卻是咬著 珍珠奶茶的吸管，一邊踏著輕快的步伐，與周圍儼然形成了一股強烈的對 比。 他是雀躍的，對於即將來到的大學生活。成為不用再穿制服的大學生 ，讓他自覺得突然之間成熟了不少，彷彿不用再被壓迫、彷彿可以獨當一 面。 在搭著宿舍電梯的時候，他一邊想著「不知道室友們是怎樣的人」、 「可以相處融洽嗎」、「大家應該都到了吧」這類的問題，一邊期待著與 這些既是室友也是同班同學的大男生們見面。 阿中是很陽光的那種男孩，他喜歡交朋友，喜歡跟人家成為「哥們兒 」的那種感覺，所以他幾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衝到自己的寢室，迫不及待地 ，近乎是奔跑了起來。 當他還在沾沾自喜已經不再會有教官指著他罵：「王勁中，不准在走 廊奔跑！」的時候，卻在眼簾中映出了一個綠色的身影，他心想：「哇靠 ！不會吧！大學也有教官喔！」 下一秒，他感到不對勁，那教官不是正站在自己寢室門口嗎？而且好 像還有一群人圍在那裡不知道在爭論些什麼。 他三步併作兩步的往人群跑，遠遠的就已經聽到爭執的聲音了。 「教官，我沒辦法住這寢，我要換間！他體味好重！」 「同學，寢室是早就分配好的了，現在也沒有空房讓你說搬就搬。你 要申請換宿舍的話等一下到住宿組填申請單，而且申請換房的理由還需要 評估。」 「這種理由還不行，那要怎樣才行，室友是殺人犯嗎？」 聽到這種對話的阿中覺得很不可思議。一般來說，對一個初次見面的 人再不滿，都不會當著他的面指責〈或是嘲笑〉他先天上的缺陷吧？尤其 是這位同學似乎還越說越過分。 爭執還在繼續著……。 「那教官，我填了換房申請單之後，要多久才可以搬？」 「這也要等到有床位空出來才可以，可能最快也要兩個星期到一個月 。」 「拜託，我哪有辦法忍耐那麼久！」 此時的阿中已經擠過人群來到爭執的中心點，當他越靠越近，的確聞 到一股不算淡的狐臭味，但他決定忽視。他將手拍在那一直大聲嚷嚷的同 學肩上：「同學，我覺得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每個人一定會有一點只屬於 他的比較特別的東西，譬如說習慣、譬如說──好吧，就現在的情況── 味道，大家有緣分到同一寢，不是應該先嘗試一下互相配合、互相遷就嗎 ？」 阿中好像看到教官在旁邊帶著笑點了點頭。 那同學迅速把頭一轉，大聲道：「你是誰啊，事不關己當然可以講得 那麼輕鬆。」 阿中聳聳肩，「也沒這麼事不關己，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我應該是你 另一個室友，你好，我叫王勁中，大家都叫我阿中。」說完還順便露出了 一個「超級爽朗」的笑容。 他伸出右手做出握手的動作，沒想到手竟被那位同學拍掉了。 阿中也可有可無，他走向那個引起這場風波的另一個主角，對他笑了 笑，「你好啊，我們從今天開始就是室友了，請多多指教。」他學著日劇 上的說法，覺得這樣的自己帥呆了。 那帶著濃重體味的男孩有點怯怯的抬起頭，「你不在乎我很臭嗎？」 阿中搭上了他的肩，「嘿，男生不臭就不 man了好嗎？」 那男孩也開心的笑了。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第一次見面就搞得如此人盡皆知，但卻也讓 他們獲得了成為好朋友的契機。 因為這場風波，阿中一下就躍為班上的風雲人物，帶體味的男孩也迅 速的被取了一個「小狐」的外號。剛開始有人這麼叫他的時候，小狐還覺 得有些沮喪，不過阿中卻安慰他：「有綽號表示大家都認識你啦，換個角 度想其實也不賴嘛！」 另一個室友不知道真的是因為受不了小狐的體臭，還是因為第一天就 跟阿中鬧了個不合，總之他連換房申請單都沒填，在開學第三天就迅速的 搬了出去。 阿中跟小狐不但興趣類似，價值觀也非常相近，理所當然的感情越來 越好，差不多已經可以到達拜把兄弟的地步。 阿中知道小狐其實對自己的體臭很在意，於是想盡了辦法幫他。 譬如說，他看到了什麼新配方的沐浴乳，會一窩蜂的全部搬回寢室讓 他試試；也努力到處去找一些偏方──像是教他把腋部浸泡到番茄汁裡面 之類的。 有一天，阿中從老家回來，很認真的問小狐說：「小狐，你有沒有試 過到醫院去做檢查？看看體味濃厚只是因為汗腺的關係，還是因為有什麼 其他的疾病。」 「我這次回去跟我當醫生的大伯討論了一下，我大伯說，的確有一些 遺傳性疾病會造成不尋常的體味。有一種很特殊的例子是『楓糖漿泌尿機 能失調症』，是一種酵素性遺傳疾病，造成原因是胺基酸在體內像毒素般 累積，會使得患者帶有一種濃厚的味道。不過聽我大伯說起來，你的味道? 跟這種病也不太像，你要不要找一天去徹底檢查一下，說不定是只要把汗 腺切除就可以根治的問題。」 「嗯。」小狐只是點了點頭。 後來又隔了幾個禮拜，小狐說他去看了醫生，也動過了簡單的小手術 。的確，他的味道明顯淡了很多。 不過當阿中問他醫生怎麼說的時候，小狐只是說他有點自卑，請他不 要再問。阿中也非常尊重小狐，從此也沒再提起。 除掉濃重體味後的小狐，一下就打入了班上的核心。他不但功課好、 反應快，而且其實講話幽默風趣，這些是從前刻意跟他保持距離的同學們 不可能發現的。 雖然小狐的人緣越來越好，朋友越來越多，他跟阿中還是把對方放在 「最好的朋友」那樣的位置。 當小狐越來越活躍，阿中就發現越來越多小狐從前被他隱藏著的特質。 如果要阿中給小狐下一個註解，他會說他是個非常奇特的人。 譬如說，小狐千杯不醉。 他還記得有一次帶完營隊的慶功宴，全班的人喝到都快瘋了似的。小 狐捧著酒杯到處跟人敬酒，一杯接著一杯的灌，卻也沒有看他有任何醉意 ，不論是臉紅或東倒西歪都沒有。 喝得最多的大概是他吧，但最後最清醒的好像也是他，負責分配誰坐 誰的車啊、要不要叫計程車之類的瑣事，把大家安全的送回學校。 又譬如說，他有奇準的猜題能力。 有一次，生物化學期中考前，阿中焦躁的在寢室內踱步，來來回回。 「你幹麻？」小狐問他。 「完蛋了啦！我還有80頁沒有念！慘了慘了！」阿中不是上課頂認真 的那型，更何況他還分配許多時間去玩社團、交女朋友。 「要我幫你猜題嗎？」小狐冷靜的說。 「好好好！」阿中連連點頭。 結果期中考題發下來，竟然有百分之八十的題目被小狐猜中。如果這 教授是根據考古題來出題那或許不讓人那麼吃驚，然而這教授卻是系上著 名的百變天王，是個據說每年考題都不可能相同，讓學長姐們個個聞之色 變的大刀老師。 考卷收去以後，阿中問小狐，「你怎麼辦到的？幾乎都猜中耶！」 小狐卻只是聳聳肩，「你要是上課認真聽的話也辦得到。」 但阿中才不覺得是那樣，就算上課再認真對這種老師的考題應該也猜 不準吧！ 另外，小狐還會催眠術、有很高的棋藝……他的才華似乎無止盡。如 果一個人只是單獨有其中一項能力，那或許還不這麼令人吃驚，但是集這 些東西於一身，你就不得不覺得他真的是個很奇特的人了。 終於有一天，阿中知道了小狐這麼「才華洋溢」的原因。 那是一個小狐生了點病，發著燒的夜晚。 阿中沒有睡。他想自己醒著的話小狐有什麼狀況就可以馬上照應，這 時間也可以拿來做做那擾人的通識報告，剛好。 約莫凌晨三點，小狐的床上傳來很虛弱的呻吟聲。 阿中爬上小狐的床鋪，想看看他怎麼了。 他不上去還好，一上去就大大的嚇了一跳。 床上哪有什麼小狐的影子，床上躺著的是一隻將近百來公分的狐狸。 阿中嚇了一跳，往後一退，一個踩空就從床上翻了下來。 那跌落的聲響，把病厭厭的小狐驚醒了。 小狐從床上坐了起來，用一隻手扶住額頭試了試自己的體溫，一面往 下探，「阿中你在做什麼？」 這時的小狐看起來與一般無異，阿中還以為自己剛剛眼花了。 他哈哈大笑了起來，「我剛剛，竟然把你看成一隻狐貍。害我整個人 從床上翻下來，好痛。」阿中一邊揉著撞到的膝蓋一邊說，「我看我大概 是最近熬夜敖太多，連眼睛都會欺騙自己了。」 阿中以為小狐也會跟他一起哈哈大笑，沒想到他先是露出有點震驚的 神色，然後神情逐漸和緩，最後帶了一抹好似秘密被揭穿、不用再隱瞞了 似的輕鬆微笑。 小狐突然在床上擺出了跪坐的姿勢，很嚴肅的對阿中說：「既然被你 看到了，我也不想再隱瞞。其實我是狐仙。」 「狐─仙─？」阿中舌頭有點打結，這是開玩笑的還是真的？他開始 在腦中搜尋以前曾經看過的狐仙故事，的確，好像有狐仙因嗜酒而跟書生 熟絡的例子；也有狐仙告訴人類朋友該種稻種麥、哪年會有旱災那樣未卜 先知的例子；也有狐仙製造幻象逞罰惡人的例子……。 符合，一切都符合。這個同寢了這麼久的好友竟然是一隻狐貍？ 「你害怕了嗎？你要是害怕的話，我可以隨時搬走。真是抱歉打擾你 這麼久」小狐說。 「你神經啊！病厭厭的是要去哪裡？」阿中幾乎是想都沒想就脫口而 出這句話。「我只是……有點嚇到了，任誰發現自己最好的朋友竟然是狐 仙一定會嚇到的吧？」 「你還當我是最好的朋友？」小狐不確定的問。 「那當然啊，不管你的原型是什麼，我都當你是最好的朋友！」阿中 講的一副「你幹麻提出這麼愚蠢的問題」的樣子。 「別說話了，你需要好好休息。燒退了嗎？」阿中問。 「嗯，好像沒有剛剛那麼燙了。」小狐說了這麼多話，似乎感到有點 累，他一放鬆，身子又倒了回去。 「阿中。」小狐在床上輕聲喚。 「嗯？」 「謝謝你。」 小狐一本正經的道謝，倒讓阿中有點不知所措，他笑了笑，掩飾自己 的不好意思，「你在客氣什麼啦！三八兄弟。」 後來他們都畢業了，也各自開始工作。阿中與小狐之間一直維持著很 好的友誼關係。 雖然他們不再像學生時代那樣什麼都一起行動，但他們還是常常聚在 一起，討論工作、討論生活、討論女朋友。 直到有一天，小狐按了阿中家的門鈴。 他那天抱了一整箱啤酒，衝著阿中笑了笑，「我們今天喝個不醉不歸 吧！」 阿中笑著應他：「好啊，不過你喝不醉吧！」 小狐臉色突然沉了下來，「其實我是來道別的，我該離開人類世界了 。」 「怎麼這麼突然？」 「其實我已經拖了好久了，家族那邊已經對我發出最後通牒。」 阿中這時才知道原來狐仙也有家族。 「為了報答你在所有人都不敢接近我的時候成為了我的朋友，這些年 來也沒有瞧不起我是一隻狐狸，我決定告訴你一個秘密。」 「三年後，會有一個外商公司要挖你跳槽，切忌，不論他們對你開出 什麼誘人條件你都不可以接受，那麼你將會一輩子平步青雲。」 阿中點了點頭。 他其實不是很在乎自己是不是能平步青雲，但他絕對是對好友要離去 這件事感到惆悵。 三年後，真的有外商公司來挖角，他們開出的條件遠比他在現在待的 這家公司好好幾倍，但他卻從一而終的拒絕。所有人都笑他傻，但他決心 要相信自己的好友。後來他果然一步一步的往上爬，在40歲的時候就坐上 了總經理的位置。 阿中的人生很順遂。但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是會常常想起那個在 大學時代深交、非常特別的狐仙朋友。 - The End -